安立志:主和派的结局与主战派的下场

海口市有个“五公祠”,五人之中,除了唐代的李德裕,其余4人(李纲、赵鼎、胡铨、李光),都是南宋初年的政治家;都是抵抗金国(即通古斯人、女真)入侵的主战派;都是被朝廷撤职流放到海南岛。
在中国古来的历史上,每逢外敌入侵,如何应对局势,庙堂之上总会呈现对立的两派,即主和派与主战派。主战派往往被称为爱国者而流芳千古,而主和派往往被称为卖国贼而遗臭万年。上述4人与同时期的岳飞是主战派的代表,而当时的赵构与秦桧君臣,则是主和派的代表。这些人物在历史教科书中已盖棺论定。当然也有例外,上世纪20年代,历史学家吕思勉对秦桧与岳飞的评价就与世俗不同(《白话本国史》下册,上海古籍出版社,2005年,页412),只因后来发生了“九一八事变”,国民政府考虑到局势与舆论,只好下令对这套教科书进行修订。不过,这似乎也坐实了人们对克罗齐“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”的浅层理解。
时值中美贸易战的进行时,这种思维惯性仍在发挥作用。在特殊的政治场域中,非常自然地赋予这场贸易战以不共戴天、你死我活的敌对性质。且不说主流电视频道不失时机地推出了抗美援朝的旧影片,一些主流媒体轻车熟路地按照“攘外必先安内”的思路,开始对国内的“亲美派”与“投降派”大张挞伐。梁兴国先生为此撰文,《不宜将贸易战异议者斥为“投降派“》(2019年6月22日新加坡《联合早报》),我对文章的看法是赞成的。中美贸易战,既非热战,也非冷战,只是贸易纠纷与经济摩擦。摩擦或纠纷的双方属于贸易伙伴或竞争对手;解决摩擦与纠纷的手段不是战争与武器,而是谈判与磋商。如何应对中外贸易的矛盾与冲突,作为利益相关者的国民予以关心或议论,不过见仁见智。利益相关者的关切,体现的正是主人公精神。封杀、抵制、批判、打压不同的看法与议论,将一些主张谈判与和解的议论视为“投降倾向”、“敌对思维”,将斗争矛头指向内部、指向自己人,“外战外行,内战内行”,外部纠纷未解,内部阵脚先乱,这仍是阶级立场与斗争思维的惯性。
其实,在特定历史条件下,主和派与主战派有时只是应对局势变化的不同看法与立场,二者并不总是忠奸立辨、善恶分明的敌对派别。中国近代史上就有这样的例子。

1900年夏季,在八国联军进攻北京前夕,满清朝廷内部就出现了主和与主战两派意见。两派的意见对立,集中体现在慈禧太后连续召开的四次御前会议上。主战派以实际掌权的慈禧太后为首,其主要成员有庄亲王载勋、端郡王载漪、辅国公载澜、都察院左都御史英年、吏部尚书刚毅、刑部尚书赵舒翘等以“皇族近支”为主的满清贵族;主和派以被剥夺了权力的光绪皇帝为首,其成员有兵部尚书徐用仪、户部尚书立山、吏部侍郎许景澄、内阁学士联元、太常寺卿袁昶等满汉高官。虽然阵线分明,其实力量悬殊。
慈禧太后以光绪名义颁布的“宣战上谕”无疑是主战派的政治纲领。“宣战上谕”谴责外国列强:“三十年来,……益肆枭张,欺凌我国家,侵占我土地,蹂我民人,勒索我财物,……小则欺压平民,大则侮慢神圣。……与其苟且图存,贻羞万古,孰若大张挞伐,一决雌雄。”(《义和团的起源及其运动》,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,2007年,页742)这是一份爱国主义的御侮宣言,气壮山河,义薄云天。然而,这份上谕,几乎将当时世界上全部资本主义强国纳入敌营,推为敌方,而当时的清廷已渐露腐朽、没落、垂死之象,这样的两军对垒,其战局不问可知。

(八国联军侵略中国)
慈禧太后之主战,真的出于民族义愤么?作为皇室工作人员和御前会议的当事人,恽毓鼎记述道:光绪二十六年五月二十一日(1900年6月17日),太后在第二次御前会议上指出:“顷得洋人照会四条:一、指明一地,令中国皇帝居住;二、代收各省钱粮;三、代掌天下兵权。今日衅开自彼,国亡在目前,若竟拱手让之,我死无面目见列圣!等亡也,一战而亡,不犹愈乎?”既然照会有四条,为何太后只宣布了三条呢?会后荣禄说出真相,太后未提的一条是——“勒令皇太后归政”,盖“太后讳言之也”。让慈禧太后归政交权,无疑触动了老太太的心病,正因如此,她才激愤地声明:“今日之事,诸大臣均闻之矣,我为江山社稷,不得已而宣战。顾事未可知,有如战之后,江山社稷仍不保,诸公今日皆在此,当知我苦心,勿归咎予一人,谓皇太后送祖宗三百年天下。”(《崇陵传信录》,中华书局,2007年,页62-63)据史家考证,这四条照会原本是假情报,但对付太后却是特效药。这份照会的确激怒了慈禧,触动了她的神经,“太后悲且愤,遂开战端。”(同上书,页63)。慈禧的主战是为了保住手中权力。开战的决定,则是端王载漪求之不得的。载漪之子载儁已被清廷立为大阿哥,即预定为皇帝接班人。载漪的野心是早日废掉光绪帝,让儿子继位,以便自己掌握大权。利用拳匪,挑战列强,制造事端,以求一逞,也是权力斗争的需要。由此可见,以慈禧太后为首的主战派,他们的主张与立场,不过是争权夺利,蝇营狗苟而已。
就在这次会议上,兵部尚书徐用仪不顾太后盛怒表达了不同意见:“用兵非中国之利,且衅不可自我先。”因戊戌变法被剥夺了权力的光绪皇帝,一反往日的沉默,也慨然表示:“战非不可言,顾中国积衰,兵又不足恃,用乱民以求一逞,宁有幸乎?”(《清史编年》,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,页191)在次日(五月二十二日,6月18日)召开的第三次御前会议上,端王载漪提请攻击外国使馆,竟然得到太后批准。对于这种无视“两国交兵,不斩来使”的国际惯例的鲁莽行径,礼部侍郎联元急忙谏阻道:“不可,倘使臣不保,洋兵他日入城,鸡犬皆尽矣!”太后与端王恼羞成怒,“召左右立斩之”,联元幸被庄王载勋救了一命。协办大学士王文韶也明确反对宣战:“中国自甲午以后,财绌兵单,众寡强弱之势,既已不侔,一旦开衅,何以善其后?”(同上书,页192)此时的清廷仍然笼罩在甲午战争失败的阴影里,光绪皇帝、徐用仪、联元、王文韶四人反对开战的理由,有的是考虑国力衰落,有的是考虑国际惯例,然而,这些理由与逻辑都无法动摇主战派执意开战的决心。
在五月二十三日(6月19日)召开的第四次御前会议上,慈禧太后就向列强开战作出最后决定。联元不看眼色,再次反对开战。他认为,即使不顾国家羸弱,无视国际惯例,战略战术总要考虑吧,列强对满清的威胁源于义和团的反洋教,而传播洋教者主要是法国。他指出:“法兰西为传教国,衅亦启自法,即战,只能仇法,断无结怨十一国之理,果若是,国危矣。”(同上书,页193)他的意思是,作战对象、攻击目标应当准确选择,不能四面树敌。会议甫一结束,清廷即于五月二十五日(6月21日)正式颁布宣战诏书。大清王朝与当时全球资本主义世界的战争开始了。
六月二十七日(7月23日),战事已经进行了一个月,袁昶、许景澄联名上疏,试图挽回危局。他们给清廷的奏折称,“自拳匪肇乱,……牵掣全球,为千古未有之奇事,必酿千古未有之奇灾。……(义和团)灭洋之说,是谓横挑边衅,以天下为儿戏。且所灭之洋,指在中国之洋人而言,抑括五洲各国之洋人而言?仅灭在中国之洋人,不能禁其续至;若尽灭五洲各国之洋人,则洋人之多于华人,奚啻十倍!其能尽灭与否,不待智者知之。”(同上书,页215)宣战上谕已经下达,在慈禧太后看来,许景澄与袁昶的谏言,无疑于削弱民心士气的汉奸言论,他们与徐用仪、立山、联元等人,无疑于“投降派”与“卖国贼”。
狂妄愚蠢的清朝统治者,宣战诏书下达不久,就采取了战争行动,枪杀德国公使克林德、围攻东交民巷外国使馆、攻击西什库教堂。这些重大军事行动,构成了外国军队武力攻击北京的外交借口。与此同时,那几位主和派人士,虽然具有国际视野或者战略远见,但却全部成为慈禧太后的刀下鬼。七月初三(7月28日),许景澄、袁昶血溅刑场,慈禧太后为其定的罪名是“任意妄奏,莠言乱政”(同上书,页217),意思是妄议中央,屡持异议。两周后又将徐用仪、立山、联元处死,罪名如出一辙,用词略有差异,“任意妄奏,语涉离间,与许景澄等厥罪惟均”(同上书,页221)。作为主和派领袖的光绪皇帝,身份特殊,总算逃过一劫,然而,他对时局已无能为力,只能继续充当傀儡。主和派的结局是悲惨的。
主和派被清除了,“投降派”与“卖国贼”被消灭了,既然已经“安内”,终于可以“攘外”了。清廷的主战派,既不能攻,歼敌于北京城下;又不能守,御敌于国门之外。仅仅过了18天,京津直隶地区的11万清军与10余万刀枪不入的义和团,在临时组成的两万余名八国联军的进攻之下,纷纷作鸟兽散,大清帝国的首都沦陷了,圣母皇太后惶惶如丧家之犬,扔下京城、官员、百姓与珠宝,裹挟着光绪皇帝,不顾一切地向西北逃跑了。此时的皇太后,早已忘记了“与其苟且图存,贻羞万古,孰若大张挞伐,一决雌雄”的气壮山河与义薄云天。

(签订《辛丑条约》)